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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熙:盘旋——摄影,被隐匿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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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旋——摄影,被隐匿的形状

离最近一次撰写关于摄影理论方面的文章已经四年了。我的毕业论文——关于“自拍”文化的研究,本应坚持做下去的,但也由于近几年来的忙于生计而没能持续下去,有些遗憾。那个时候,为了做好一篇论文工作,几乎将摄影理论的著作都翻阅了一遍,虽说算不上精通的研读,但对摄影理论的构架已完整清晰了。从罗兰.巴特的《明室》到约翰.伯格的《观看之道》,从本雅明的《机械复制的时代》到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从于贝尓.达弥施的《落差》到 邱志杰的《摄影之后的摄影》,暂不谈国内外的摄影史类型的书籍,就这些经典的摄影理论来说,至今都让人受益匪浅。相比较绘画、建筑、雕塑、装置亦或者是新媒体类型的艺术理论,在我看来,摄影理论一直以来都鲜有自己稳固的理论批评线索,当然这和一项艺术语言的发展年限并无太大的关联。相比较而言,更加新兴的新媒体艺术(或称为新媒介艺术)同样有着完整的研究和批评路径。

摄影由于其特殊的复制性,一开始就和图像的生产、观看的机制,捆绑在一起。进入数码时代,再到虚拟网络时代,在图像的高频传播中,摄影处于极为微妙的境地。一般的理论研究必须是多学科的参与,将社会学、图像学、政治经济学、心理学、人类学等打通,才能应对眼前复杂的图像问题,从中理出摄影的根脉。这个高要求的研究范畴,使得摄影理论研究有些“曲高和寡”。研究的兴趣和热情确实不少,走向深入的却寥寥无几。另一方面,人类发展至今,从来没有一门艺术语言能够像摄影术一样从技术革新到属性更新如此迅速,同样强有力的适应力让一个艺术的方式成为了大众的“傻瓜”模式。艺术理论的稳固和确立,相当重要的原因在于这门艺术语言的技术形态基础之稳定,而摄影的本质虽然不曾太大的改变,但是它的技术进化和变化,加上数码时代和图像数据大生产的通融后,这些眼花缭乱的现状,这也让理论工作者有些眩晕了。四年过去,关于国内外摄影的展览、理论出版、研讨会、博览会可以成几何式的增长,对摄影研究却没有过多亮点的挖掘。面对切入社会的摄影,从自拍文化走向直播文化,数码时代的图像文明再次进化成为“指尖读图”文明,很多人也没有准备好给予摄影应有的评判。整个对当代摄影的理论想象,停留在“盘旋”阶段,被隐匿起来的摄影形状不曾被我们看清。我和很多摄影研究的爱好者及实践者一样,对摄影的处境,内心充满焦灼,希望在这样一个不肯停顿时间的社会机器生产的现实境遇下,盘旋俯望,看清楚不曾看清的现象,回守我们对摄影的想象。


回过头来,无论是介入社会和生活中的摄影,还是被挂在美术馆、艺术机构的“白盒子”空间,人们将摄影至于不同的“对话框”内。多少年来,两派摄影的人们从来都没有越过这个鸿沟谈论摄影。在当代,当“PHTOTO上海”这样的艺博会疯狂的让图像走进市场时,两者或许有了兼容并举的可能。接下来,我们要谈及的一些问题,从对摄影的定义上并不是这么狭隘的框定。摄影,作为人们对待图像生产和观看的方式,应该集体面对一份来自时代的对谈。


收割时间和时间收割



摄影最初被发明的时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被人们接受。但西方人有办法用科学的伦理来让人们相信摄影是对“永恒”完美的保障。当摄影术引入中国的时候,所谓“封建”观念下的人们认为,照相机这个“怪物”将用来摄人魂魄,能够操控人们的灵魂。这种想法被信奉科学的欧洲人看起来实在荒诞,可多少年以后,我们却更加接近于这种荒诞的想法,因为摄影的确强行的闯入来我们的身体。

有些理论家认为摄影是暴力的,因为在相机背后的人通过相机的暗盒“收割”镜头面前的任何事物。对于照相者来说,这是至高的权力。不仅仅他将这个世界任何景色和事情都能随心所欲的记录到自己的“法宝”里,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收割”时间的权力。快门是相机的重要一个部分(智能手机至今也用一个按键来象征快门),传统相机到数码相机的发展,快门总是有一个“咔嚓”的声音神圣的宣告对“时间”的绑架(21世纪初,慢慢手机的按键快门才设置静音功能,隐藏摄影对时间的不敬)。在那一刻,被无限化分的无穷时间中的点,成为了一个具象的时间切片,只要我们愿意,通过相机去收割时间,将是欲望者不会轻易放弃的事情。通常我们会把这些照片按照时间编号整理,而数码时代的摄影图像,智能电脑将自动按照时间给这些“战利品”排序。举着相机我们可以收割自己的时间,同时也可以掠夺别人的时间,狗仔队们最喜欢蹲守在明星出没范畴内,去用摄影术来抢夺他们的时间切片。现在的摄影技术不断更新其操作的时间成本,就像一位厨师能力利用最锋利的利器切出最完美的时间碎片。人总是对来之容易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了,随手拈来的对时间的占有,终究没有维持大家对摄影的多大痴迷。反之,当进入网络直播时代的时候,进行图像消费的过程,终究让时间收割了我们。


网络直播数年前已经在日本成为一个比较专业的传媒行业。它基于日本的宅男文化,但当进入中国时,事情却变得有些不受控制。黑龙江偏远的山村,一位普通的烧烤业主,坚持直播烧烤3个月,最后每次观看烧烤直播的粉丝达到10余万人,大连某其貌不扬的男子直播吃螃蟹数周,积累粉丝数万。在此我们也不用举出各种网红美女、性暗示、杀戮情节等等吸引眼球的内容,他们的直播在线人数的纪录。直播的图像生产方式并不在于其内容的关注,而在于他们的时间的收割。观看直播,每个人需要将自己的时间和直播者的时间进行对等输出,不可以滞后,不可以超前。一个直播者的时间成本能够收割所有观看者的时间,仿佛一美元在这个图像生产中可以兑换出数不清的卢布,时间的贵贱在这时分出高下,而“时间操纵者”的策略就是用一个单体时间来没收了所有在线者的时间权力。这是一次不对等的交易,更何况交易中,观看者愿意用金钱去购买游戏规则里的符号去请求他者来收割自己的时间。社会生产力的进程造就了大量归个人的剩余时间,而社会生产力的归属者决非要让这些时间的价值停留过多的时间,直播的图像生产,以时间消耗时间,用最小的代价制造了最大的时间利润,堪称完美。至于摄影,原本因为其复制性、展示性、侵略性的属性让观者进入图像迷宫中,获得大众相互消费时间的方式,在直播技术面前变得过于“腼腆”,随之将成为截图的方式,配合直播的生产,成为了某种附件的姿态。此外,摄影术收割的时间从快门声起,即为过去,在时间轴上呈现为线段的形状。直播的图像时间控制则是两条平行的直线,相互抵消,永远此时,并向未来延展。对于“造物主”来说,收割时间的面积将是其决定推动何种语言的重要依据。显然,摄影并不是最佳的选择。从摄影到直播,我们对待时间的权力有了180度的转变,对于时间欲望的削弱,时间经验的麻木,最终人们从控制时间走向了被时间的控制。


存真和呈真



有人会问,为什么要拿摄影术和直播文化进行对比,可以说从技术层面看,两者并不存在可比性。的确,网络直播更像是一部真人电影,而摄影和电影虽然有着联系,却并不在“针对”的关系中。可一开始,我就像大家强调了一个问题:摄影在现在的讨论之所以如此艰难,是因为他天生捆绑的一个图像生产的问题,这个和网络直播的本质一样。谁能在图像生产上走在社会消费的前面,谁就有了制造“真实”的话语权。

相比较网络直播的时代,风靡摄影术的旧年可以说是相当“纯真”。在我看来,“纯真”不如说是“存真”,而对应的网络时代则是一个“呈真”时代。(成功学授业大家,难道大家都不想梦想成真吗?)这是一个对“真实”的大讨论。摄影术的发明,一开始最为引人痴迷的原因就在于对真实的记录。它比绘画来的更佳准确,二维平面里通过光,得到里三维的真实世界。然而,随着大家对摄影术的推进,人们发现,这个小小的照相机里的黑暗空间,其对接于相机之外的另一个黑暗空间,两者的合谋可以创造一个并非真实的世界。有意图的人终究可以通过在暗房里的经验来创造一个想要的图像,而面对这个图像,他想要的结果是人们去相信它。就算不着边际的浪漫主义、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造梦的图像仍然需要有信徒跟谁它们建立膜拜。数码时代的摄影对于图像的制造更加简便、快速,更多的可能性被呈现出来。摄影的工作是将一切的图像变成一个曾经发生过的现场,给它以历史的身份。在科幻的图式,也可以通过塑造一个平行世界的理论来创造出一个真实存在的曾经时刻。存住真实的时刻,是摄影给到人们在潜意识最重要的信赖。再来,通过无限量的复制、生产,拥有这些真实的存在,是消费人类时间欲望的重要手段。无可厚非,摄影给了我们想要的。可是,人类对真实的消费从来是无止尽的。如果说,我们只是掌控真实的存在,事物的历史性,那么这些比不上能够掌握现在,创造即时即刻的把控来的真实。网络直播的图像生产就给了真实消费的进一步可能。很难想象,我们只需要用指尖的动作就可以享受全球各地,观看他人的生活,进入它者的“真实”。仿佛和我们同时进行的世界是没有伪装、欺骗、虚假。观看者始终相信即时即刻的时间是“眼见为实”的真实。这比拥有“死去”的真实图像来的更加刺激,这种经验的欲望同样是来自某种权利强制的快感。但是,这种暴力的获得,其实是被欺骗的屈服。直播者的图像永远希望你的消费和购买,而不是在你没法反抗的时候,进入到别人的相机中。


真实的快感还来自于互动的建立。网络直播的互动是通过平台的设置,由直播者看到留言后回复观看者的消息。被看者在明,观看者在暗,不平等的对话以“偷窥”的模式开启。真实的快感正是在于这种不平等的互动。只有不平等的设置,才能全面掌控真实的对象。任何直播中的图像都是一个屏幕背后者的玩物。摄影的真实则不同,它来自单向的交流。看照片的时候,人们将对真实的快感寄存在回忆、想象、猜测、推理等方式之中,我们或许少了很多带入感,留给摄影图像背后的真实有些乏味,被掌控的真实永远和我们经验的真实世界没有交集。

摄影带给我们一个“存放真实”的时代,网络直播用一个“呈现真实”的时代替换了前者的辉煌。在真实的消费当中,欲望只是一个肤浅的理由摆放在我们面前,我们因为什么去把这个诉求放大到如此的地步。


神的姿势



当我们还没有科学作为世界观支撑的时候,相信神的存在,是解释无知事物和现象的唯一渠道。人确实是缺乏安全感的动物,至今都是如此。焦虑感是人类进化削减不掉的遗传基因,荣格先生就曾解释那些“坠落”的梦来自从猿进化成人所遗留的集体焦虑。图腾的膜拜建立起了人类对自然敬畏之后的道德准则。远古人相信会有自然的神灵在无时不刻的凝视着它们,对善恶的行为予以奖赏和惩罚。宗教的到来,则是将神性和道德伦理、社会秩序进一步综合。我们进一步相信,信仰的神灵会凝视我们的一生,同时解构了线性的时空,超越时空观看和干预我们的前世和来生。绝对不能在信仰的规则中触犯神的眼睛,一切的行为乃至心灵的动作都会是影响几世的命运。习惯被人监视的内心直到科学统一信仰的时代才有了变化。科学,他如推土机一般,扫平了未知世界的黑暗,不断开疆拓土,构建新的知识王国。技术的革新和飞跃造就了新的时代,观看方式也重新被定义了。摄影、电影还有现在的网络直播,都在建立起原来只有被创造出来的“神”才有的观看权力。摄影随意的可以掠夺世界的图像,放入自己的记忆中,电影用荧幕分割两个世界,观者进入梦境将自己变成上帝 观看另一个世界的事物(当然造梦者或许才是真正的神)。网络直播的今天,我们彻底站在了神的视角光明正大的靓出了“窥视”的欲望,面对了屏幕那一头,本应该和自己无关的生活。技术正在一步步将模拟神的“姿势”去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到其信仰的行列中。当习惯了被神监视的人群,正在憧憬去监视它者的世界。欲望的反向,制定出了新的游戏规则,掌控真实的记忆和制造图像,这种神的欲望当然不会被大众所抛弃。但成为无所不见的神的“姿势”会更具有吸引力。


可以说,从摄影、电影、网络直播,乃至AV/VR,这就是我们对科学技术缔造下,神的欲望不断扩张的结果。被拉下神坛造物主,他的权力被仿佛被科学技术“贱卖”而分析给人民。新的“造物主”非常希望看到人民对权力的买单,痴迷和疯狂。他们也乐于为这些平民的“神”制造景观的内容。电影有梦工厂做的最为突出,我们以神的姿势坐在电影院,甚至带上3D眼镜,享受着可乐喝爆米花就可以看着自己“管辖”的世界那不用操心的开始和结局。网络直播者公开自己的生活图像,观者以神的姿势在手机、电脑屏幕前,和他交流,甚至可以用虚拟货币的符号操控他们的行为。干预和监视却仿佛被预设好的情节中完成这场细节游戏。偏偏神的姿势在摄影这里来的有点委婉。我们永远不知道面对镜头后,快门那一下留下的图像是什么。就算你用任何“傻瓜”的机器镜头去占有图像时,总会确认一边底片或数码屏幕上的图像。谁都有用手机拍摄的经验,谁也都不可能摆脱“确认”拍照结果的这个观看动作。我们对图像是有占有权,可仿佛背后还有一个未知的力量在决定图像的内容和方式。从暗房时代到数码时代,虽然对于我们想要的图像,技术已经越来越简单了,可别忘了,就摄影术这个环节来说,神性是一直存在的,它不决定造物,而仅仅留给人性更多的真实。

古希腊神话中,绝对的神,和绝对的人虽然有着各自的属性,他们只是被阶级规则化的两个人群团体。规则化的设定让这些人和神的创造力有些乏味可陈。可其中流传千古的却是那些半人半神的精英们。他们越过阶级规则,结合了两个人群所不敢为的经验、知识和欲望。创造力从他们这里全然有了迸发的可能。我对摄影术的期望正是因为他有着回眸“确定”的那个瞬间。“不确定”是因为“人”的经验,“确定”则是“神”的姿势。相比较,让我去感受好莱坞电影、网络直播、VR/AR的世界,我非常乐意,谁都想做慵懒的神,但妥协的人也体会不到人神之间那个可有可无,确定和不确定之间的快感。


“选择”成为“傻瓜”




自我感觉良好的做一个慵懒的神,现代人活的相当充分。这样下来,每个人的经验系统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对“神性”的依赖。产生依赖势必就是一个控制与被控制的话题。我们由神的欲望而来,有时候却成为了不知名的“傻瓜”。想象一下,许多时候,文学作品里总是会将精神病患者和所为正常人的世界观拿来比较,最终很难分辨谁是这个时代的病人。

谈到“傻瓜”,摄影的发展史中并不陌生。因为“傻瓜”相机的出现成为摄影术推广和图像泛滥的重要节点。这是一个技术突破,从纯手动的人工操作,到半自动化的底片、机器的相互分离,再到自动化的相机成像操作。摄影师的角色在慢慢退化。数码相机时代同样也是“傻瓜”相机的延伸,它甚至抛弃了底片的物体性,转而由电子数码的虚拟成像让摄影的结果来的更加直观。理所当然,降低技术门槛让更多人进入了摄影的世界。每个人不需要过多的专业知识就可以称为一个摄影爱好者。更有批评家认为,所谓的“观念摄影”由于抛弃了技术要求,用贩卖“点子”来成为观念摄影师,最后人人皆为观念摄影家。再加上数码摄影的后期图像处理技术及门槛自动化的降低,我们更有理由的相信,摄影术的“傻瓜”化将不可阻挡。包括我在内,享用手机终端那些任意添加场景、模拟表情、艺术效果等摄影p图类APP,让多少成为了制图高手。


“傻瓜”摄影及造图,强调的是自动。一切都将通过机器为你达到准确的需求。无论是照相机还是智能手机,为客户准备需要的功能,促成其变成最高贵的“傻瓜”是所有开发商市场竞争的核心点。在“自动”作为傻瓜相机风靡的那个时代,摄影从技术层面的发展来说,实质上是对人的肢体行为及手工性上的挑战。减少摄影者的操作动作,完成蜕化为脑力付出,摄影就此成为了一门非技术化的艺术门类。我们只是放弃了身体的经验来满足我们高贵的“傻瓜”身份。身份是傻瓜了,却不代表作为摄影的创造力及想象力的削弱。技术的疯狂普及,带来的是无数怀着摄影经验的大脑从社会生活中走出来,加入到各个方向的摄影图像的生产中,摄影在艺术语境下的发展也令人瞠目。其中,傻瓜相机产业的代表地——日本,也成为了摄影艺术中有着突出成就的地方。“自动”不曾破坏摄影的生产力,它多少影响的可能是摄影艺术的某种质感。这种质感来自大家对胶片的怀旧、对手工性的痴迷,在人、机器之间徘徊着的“不确定性”。可是当我们用着智能相机、数码电脑、智能手机来拍照的时候,“自动”已经不是我们成为“傻瓜”的核心效果了,取而代之的是“选择”。摄影和数码技术的革新,强调的是更加高效、便捷的生产图像。于是,“造物者”给我们的摄影经验提供了不断完善的“菜单”体系。菜单里列举的是我们只需要动动手指便能够得到摄影图像,无论是你想要的,还是没有想到的,只要是达成了合法的买卖关系,选择菜单里的任何东西都将不受到制约。从早期的图像制作软件PHOTOSHOP,到如今结合手机照相功能的“美图秀秀”、“360自拍”等等,每次更新软件过后,都会有让你惊奇的新菜单。玩透这些菜单,也将耗费摄影者大把的时间。我们对待图像的欲望在这个自由选择的时代得到了井喷式的增长。摄影不但是一个自动的事情,它更像是一个选择题,或者是概率重组过后的机械考核。“自动”的“傻瓜”是要让我们放弃身体,而“选择”的“傻瓜”或许正是让我们交出思考的能力。很多人当然不想沦为“选择”嗜好的摄影者,他们努力摆脱菜单化的“傻瓜”本质,恢复感受力。然而在他们其中,却逃脱不了庞大图像标准体系中,那些AB选择。社会的图像价值体系难免会通过商业机制渗透到摄影者的眼前,选择题依旧存在,我们不知不觉自己选择成为了傻瓜。



图片货币


有些人觉得,成为“傻瓜”的事实有些危言耸听了。他们认为主动权在于人本身,至少我们可以不做出任何选择,保持摄影的世界观之自省。但在这个图像消费的时代,要想不做出选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记得今年过年期间,微信平台推出了一项功能,就是在“朋友圈”的单元中,设置了红包观看的照片的游戏规则。大家发出照片后可以设置为私密观看模式,只有发红包给照片发布者后才能观看照片,红包金额采取系统随机方式确定。如果没有支付相应的红包,照片在非付费人群的“朋友圈”中将显示为模糊状态。这个游戏一出,让微信使用者疯狂的玩耍,相互为这种私密的图片标签来买单。虽然只是一个游戏,却将图像的买卖的调侃放到了台前。当然,图像交易很早就成为了消费社会的一个重要内容。作为艺术的摄影作品、包含信息和隐私的照片、情色图像、历史照片等,都在图像交易中经常出现。若当你我生活的随机生产,从图像本身的价值上并非有太大意义,这类作品也能够进入到消费体系中,这个图像消费的时代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有交易即有价值,对于这些用红包购买的作品并非是没有价值的,只是从其内容上看不出来罢了。我们通过付费其实相互消费的是一种好奇感、游戏感,对模糊图像背后只怀有“窥视”和“八卦”的娱乐精神。娱乐性则是这个时代消费的重要指标,摄影所产生的图像也需要遵循这个核心价值。早年很多社交网站开启付费会员才能看到其他用户的照片,现在“网红”的生活图像也需要被消费才能看到。在摄像头前的小明星们不断提供大众所需要的娱乐图像,让那些付费点赞、送虚拟符号的商业模式滚滚盈利。图像就如同货币,在你我间流通开来,摄影术和影像记录方式一样,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印钞机”。

消费建立的是购买关系,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价值占有。我们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的通过货币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图像,所给购买者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假象:占有欲带来的身份优越感。图像泛滥化已经无以复加的给予人们疲乏的经验冲刷。每个人都拥有太多的图像财富,手机代替相机成为摄影的低端门槛后,图像财富进一步通货膨胀,趋于贬值。通过图像的娱乐消费,人们发现为彼此的图像买单,证明了我们占有的图像并不是共有的财产,而是仅仅是消费者建立起来的圈子,这种优越感将大家对待图像价值的感受进行了颠覆,我选择的图像我才有,而无产者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网络直播的出现,正是将平民化的图像货币化。可以想象,当付费也好,买直播符号送播主也罢,我们消费这些图像的同时,也可以公开自己的图像,赢回你的付出。图像成为了货币,但它永远不是平等的相互支付,因为图像的消费游戏规则将决定交换的代码。你的直播可以3万人看,而我的直播很有可能只有3个人……

最早的图像消费当然不能忘记情色图像的行当。《花花公子》等情色杂志为摄影史的发展作出了极大的贡献。无论是作为艺术的含人体内容的摄影,还是纯粹的情色招贴画,要想占有女人,必须付出相应的费用。还好,摄影的复制性让更多做男人能够分享一个女人的身体,这让社会道德的底线总是被饥渴的男人们挤的不断后退。现在的你只需要手机加入某个微信群,就可以分享某明星的性感照片或影像。每个人可以自由的交换各自所占有的“情色”图片,他们可以是明星,也可以是某网红,甚至不知道名字的“路人甲”。摄像头下的摄影情色图像让任何人的任何时刻都可以成为众多双眼睛下的玩偶。更多人享受仿佛竟在咫尺的图片。他们比起《男人装》的女主角们精心设计和充满美感诱人的摆拍,来的毫无摄影要求,却赢得了更多关注。这些手机终端方式传播的情色或色情图像,让互联网的很多不法“黄色”网站都纷纷倒闭。色情图像的消费基于观看经验,而后者的改变直接让消费的指向发生偏转。面对网站的色情图片,观者打开电脑网页,彼此的界限是一种甲乙的关系,他有偷窥的快感,却带来更强烈的罪恶感。网站终究是像“神坛”一样施舍给予观看者以图像。而手机观看的经验却不一样,它以群为基础,或者私密二人的对话关系。在保留偷窥欲望和罪恶感的同时,社交性的注入,让图像的消费体验变的理所当然,合情合理,无比真实。在这里,图片真的成为了某种货币,相互交换,直截了当。


与色情行业的图片消费兴隆比起来,我们的网络表情包则是另外的一类图像货币了。他们除了很多虚拟的动画表情外,各种摄影制造的图片也会经过包装整理成为表情包出现在我们的网络对话中。在现在,没有哪个明星不痛恨摄影机和摄像机的,他们总是能抓拍到难堪的表情或行为成为图像消费的宠儿让人们耐看许久。在这里,摄影术再次成为了娱乐化社会的取景器,帮助我们去形成一套图像语言,取代文字进行沟通交流。而我们在交换这些表情包的同时,所消耗的不仅仅是图像本身,还是我们对传统语言的记忆和逻辑。这一套图像货币取代的将是一种重要文化符号。


频闪和空白



谈到消耗记忆,就谈到摄影很重要的属性。控制时间的图像,就是防止了遗忘的力量,摄影术的出现很大程度上为留存记忆的片段做出贡献。人们总是喜欢怀旧,这并不奇怪。记忆构造的时空关系是人类经验外部世界得来的某种总结性痕迹。在这种痕迹下,我们的适应节奏和作为社会化生活中不断改变的经验刺激相比较来的迟缓许多。记忆需要总结和分析我们的经验改变,身体对自己的历史性要求总是比现实来的更迫切。照片的出现,让我们的记忆出现更多可靠的“频闪”,勾画出对历史的回忆,满足我们对过去记忆的需求。很多人喜欢在旅游的时候做留念拍照,记录自己的美好行程;重要的节日和活动,纪念照同样弥补了短暂时间下不能达到的情感诉求,诸如此类的摄影照片重来都只和自己的记忆发生关联,这就是“独家记忆”。或许多年过后,当你的朋友来到你家,与你聊起这些记忆片段的时候,你会拿出老照片和他们攀谈起来,分享自己的记忆。


但这个时代是分享图像的时代,从互联网论坛的风靡,到博客社交的兴起,再到微博和“推特”(twitter)、Facebook和Instagram,如今的微信,我们不断强调图像的分享,当我们即时的拍照上传到网络中,个人的记忆将成为了大家的记忆。同样火热的云数据技术,毫不费力的将这些记忆搜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类记忆数据库。科学研究表明,我们的记忆库是有着无限潜能的容器。它可能只开发了现在5%内存空间。可就在这有限的空间里,我们不再面对自己的记忆,而是要接受更多人的记忆,不管你是否愿意这样去做。很多人都有翻“朋友圈”的经验,好友们不断晒出自己的生活照片,告诉你今天的食物、事情、风景、自己的样貌。你不仅仅是面对几个朋友的生活图像,更多情况下是要面对成百上千人的图片库。他们将冲刷你的眼睛,强行的让你记住他们的图像,属于别人的记忆在一个可循的时间买落下,在你的记忆里被留存的相对模糊不清。1个人的模糊到几百人的模糊,他人记忆的碎片终究在你的记忆中重现和频闪,仿佛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样,好像是曾相识的记忆就在不断重演。美食、美女、美景;迷幻、恐惧、幽默;留影、合照、自拍,生活就是同质,图像就是窜台,记忆就是空白。

摄影机和摄像头下制造的图像,在这个时代并不是把记忆的事儿放在多么重要的位置。在“分享”的大社交圈中,你我交换图像的归属权,让记忆互通,它们更加在乎的是图像的“即产即消”。大部分图像的生命力并没有那么长,它们能在众人眼睛里存活数小时已经被认为是“长寿”的表现。刷“朋友圈”就是刷一天图像更迭扫过眼睛的历史,社交性的回复行为则是对图片最好的授勋。至于这些图像会不会在谁的记忆里存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记忆的弱点在于覆盖,公用图像的不断在社交平台中“频闪”,就仿佛我们在摄影棚中盯着闪光灯,它利用频闪器不断刺激我们的眼睛,最后在我们的脑子里留下一片空白。



恋物和恋吾



空白不是暂时的,我们被洗刷掉的记忆很难再恢复。失去记忆的焦虑只是暗自涌动,却很难被我们自己发觉。想不起来什么对于现代人来说,并不是那么可怕,但他们更在乎失去的占有物的遗憾。研究摄影的学者们都知道,摄影术的研究中,很多人持有“恋物癖”的观点。摄影给大众提供了一个方法,能够将食物以图像的形式完全占有。有些人喜欢拍摄花草、动物、石头、珍珠、丝物、机器等等,在电影《毁灭之路》(2002年, 美国)里,哈伦.马奎尔就是一个恋上尸体的变态杀手,通过给死人拍照获得快感。照相机在他们手中是一把猎枪,能够将迷恋之物搜罗到自己的眼睛之下,通过照片陈列起来。还有一类人所谓的“恋物癖”并不是针对镜头另一端的世界,他们恋上的是照相机本身。


作为一种造图机器,他神奇的魅力本身就给很多人留下了图腾崇拜感。那些摄影发烧友对照相机的资本投入深不见底。西方许多学者也将相机比喻成男性阳物,用他们间形体的象征比喻一种性恋物癖的膜拜。摄影相机从镜头到底片,终究有着实物性的载体来链接我们对摄影魔法的欲望。人们拿着相机,不同的器材间,使用的方式不同,最后对影像的捕捉也就不一样了。大家希望享受用相机来“玩弄”光的感觉。从数码化相机开始,再到高端手机的出现,我们慢慢不再习惯用相机的技术操控癖来把玩“光”的神秘。人们减少了对照相机物的膜拜,那些没有底片承载的图像,至今在手机或数码相机屏中出现,没有神秘感的包括在摄影者的面前。获取图像变成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就连打电话的工具也能结合后期处理的APP挑战照相机的权威。慢慢只有对其技术操作行为有癖好的人群还将继续坚守对这个机器无限的痴迷,迷恋“物”已然成为迷恋“肢体”。另外一群通过摄影来恋物的人们,最后发现,今天的摄影不需要物性的转移就能获得物的图像,些许让他们有些遗憾。我们所拍摄的图像再也不需要被冲洗成为照片物来被占有。他们可能存在手机、电脑、网络中,随时可以看到,却失去了物的触感和质感。都说摄影是视觉的经验制造者,但是照片物的失去,才让很多人意识到,摄影的过去是有着触感的刺激。当然,我们也会模仿相纸去打印图像,用不同的材质制作图像的载体。但对于恋物癖的人们来说,一切不是一手的快感,都不是对物占有的直观体验。人对于摸不到抓不着的东西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在这个时候,照片的质感决定了我们恋物的程度,只是躲在智能机器里的物体,总是和我们之间隔着厚厚的屏幕,被悬置的感观有些遗憾。传统的摄影术终究有着数码时代难以比拟的“恋物”体验优势,可要是调转镜头面对自己的时候,这可就是手机时代的“自恋”体验更具优势了。我在2012年的文章中详细的讨论了自拍背后的“景观”世界,短短四年,我们的“自恋”更具方便了。技术上,手机的app功能和摄像头无缝连接,自拍杆的出现,360度旋转拍摄等等,面对自己已经不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是这些技术告诉你,如果你还不学会“自恋”,你将被“out”。“网红”经济和颜值文化的兴起比四年前的时候来的更加凶猛,自拍摄影所生产的图像正在说明一个问题,我们并非迷恋我们自己,而是迷恋一个同一的标准,自拍者的身体只是一个享受这种迷恋的一个简单借口。虚假自恋的本质其实也是恋物癖的表象,在各种制图工具的诱惑中,你可以成为你想要的任何形象,甚至猫和狗(近日,卡通版的图像自拍APP风靡微信圈)。除了自己,你将恋上任何的他者,和自己无关。 回到我们前面所说的“分享”时代,或许占有“迷恋”之物的想法本身就已经接受着新的挑战,哪怕是自己,也将被娱乐化的自拍后,成为大家共享之“物”。



对于摄影及泛摄影本身,它们的发展变化和他们的生存图像已经在这个年代搅合得模糊不清了。那些没有经历过当代摄影发展环境的学者们甚是遗憾,但我始终相信他们能够将问题玻璃的更加清楚一些,而不想我们,只是盘旋在这个混沌的理论阶段。我们的摄影在今天仿佛被很多人认为已经都退守在美术馆、博物馆、艺术机构的场地内,在白墙上存活着,保持极具洁癖感的独立性(当然,陈旧的沙龙摄影,美学体验,在这个时代一样退守于此)。那些介入生活 ,参与图像生产的一切行为,都不被认为是摄影。可作为一种视界观的摄影,它是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他参与到社会文化进程中不可轻易剥离。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摄影的本质变得模糊不清,隐匿黯淡,但无论是取景器前后的世界多么复杂,快门的花样如何变化,它都改变不了摄影的形状。


宋振熙执笔于2016年秋

(文中图片均来自于网络)

作者简介


1985年9月出生,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学士,中国美术学院当代艺术与社

会思想硕士,现任中国美术学院媒体城市研发中心策展部主任,当代艺术调

查局(ABI)局长。长期关注当代艺术青年艺术家发展和现状,以及绘画理

论、影像理论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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